深圳市第二人民醫院燒傷科護士長周繼濤的辦公桌上壓著一張醫療欠費的名單,名單上有8個人的名字和欠費金額,欠費金額由幾萬元到幾十萬元不等。這份名單是她的“心頭之痛”,因為她和每一位管床醫生、護士每天必須去向欠費的病人家屬催繳欠費,事實上他們并不愿意去做這件事。每隔一段時間,周繼濤還要統計一次科室欠費病人的名單,把這份名單和病人的資料轉交到醫院的醫療保障組,讓他們接手去“催款”。
記者了解到,深圳每一家公立醫院都有一本這樣的賬單——醫療欠費單。根據市公立醫院管理中心的統計,全市11家市屬公立醫院目前累積的醫療欠費共有8157萬元,欠費人數有8000多人。其中,市二醫院的醫療欠費最多,達到四五千萬元。
“見死不救”“沒錢不治”顯然違背了醫生的天職和公立醫院的公益性。但是,在醫院及醫護人員全心全力救治病人后,若還要承擔欠費的責任,這又是何等的尷尬,這樣巨額的醫療欠款又該由誰來買單呢?
●全市11家市屬公立醫院目前醫療欠費累積達到8157萬元,欠費人數有8000多人。
●市二醫院的醫療欠費最多,有約5000萬元,欠費的不全是病人,還包括社保和保險公司。
●全市市屬公立醫院一年的業務收入大約80多億元
催款那些事
醫療欠費的催繳,對于醫院來說是十分困難的事,許多醫院實際上完全放棄了對欠費的催繳,而像市二醫院一樣成立了醫療保障組負責催款的少之又少。
深圳市第二人民醫院住院部大樓一樓收費處旁角落的一間小房是醫院的醫療保障組,也是醫院同事嘴里的“催款組”大本營。目前該組只有兩名工作人員,記者去采訪的時候,負責人孫正中剛做完手術還在休病假中,組員吳秀林擔負起“催款”的工作。
“這是剛從科室轉過來的欠費表。”吳秀林的辦公桌上堆放著一沓賬本,而他最近忙著的正是剛從燒傷科和重癥監護室(SICU)轉來的一疊“賬單”,這些“賬單”就是兩個科室病人欠費信息確認表,一共有9份表格,1份已經交完欠費,剩下的8名患者中,7個來自燒傷科,1人來自SICU,總共欠費達到150多萬元。
醫療欠費的催繳,對于醫院來說是十分困難的事,許多醫院實際上完全放棄了對欠費的催繳,而像市二醫院一樣成立了醫療保障組負責催款的少之又少。“作為公益性的醫療機構,追繳病人的欠費沒有有效的方法。”吳秀林說,醫院成立醫療保障組大概有七八年的時間,他到這個組也有三四年,“聽孫正中說過,剛開始的時候,他會帶著組員上門催款”。有一次,孫正中帶著兩個組員到租住在崗廈城中村的一位患者家里催款,他們好不容易找到患者的出租房,敲了好久的門都沒有人回應,后來鄰居聽到敲門聲告知,患者早幾天已經搬走了。經過摸索,醫療保障組現在主要是通過電話或者趕在病人出院前與其家屬進行溝通的方式來催繳欠費。
SICU病人阿昌(化名)5月19日因開著殘疾車與別人的車相撞,發生車禍被送進醫院重癥監護室搶救,到5月20日,其已欠醫療費用24487元。阿昌本來是一個殘疾人,他的哥哥經濟狀況也很不好,這筆醫療費用當時是沒有辦法交的。“阿昌的哥哥阿文情緒非常低落,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也躲著醫生。”吳秀林說。當阿昌的欠費表被轉到醫療保障組的時候,吳秀林就開始尋找幫助兄弟倆的方法。
根據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書,阿昌對事故的責任更大,但是吳秀林還是建議阿文通過交通事故保險的方式來爭取醫療費賠償。通過多次與醫生和交警部門的溝通,事故他方決定使用不分車子的商業險和交強險給患者繳納醫療費用。“不能硬碰硬地去催家屬交費,也要考慮他們家里的實際情況,實在交不出我們也沒有辦法。”吳秀林說。目前,阿昌正在治療中,情況也逐漸好轉。
在燒傷科轉來的欠費名單中,有一位名叫阿國(化名)的患者。據周繼濤介紹,阿國是因為煤氣爆炸被燒傷送進該科室的,治療總費用是18萬元,在入院時登記了勞務工醫保,但沒有交醫療費用。在搶救治療成功后,由于燒傷科病房緊張,醫生安排他住到走廊。沒想到的是,阿國被安置到走廊后,居然在5月30日偷偷摸摸出了院,連醫生和護士都不知情。在他出院后,醫院住院收費處查到,雖然他有勞務工醫保,但是由于他交保的時間比較短,不能報銷住院費用,最終這筆欠費只能由保障組來負責催繳。
6月4日,吳秀林根據阿國在醫院留下的病例信息,給其弟弟電話,希望患者和家屬能盡快到醫院結賬。但是,其弟弟表示幫不了忙。6月10日,吳秀林再次與阿國弟弟溝通,仍是沒有結果。由于阿國有深圳醫保,吳秀林當時就向醫院的醫保辦建議將患者的醫保卡加入黑名單,“把患者的醫保卡鎖定,下次他再去就醫的時候,提醒他需要繳納欠費后才能使用醫保卡”。但是醫保辦表示目前深圳醫保部門沒有設置黑名單這種做法。
針對各科室報上來的欠費,醫療保障組會盡量催繳,如果最終收不回來,也只有作掛賬處理。吳秀林透露,今年前4個月,醫療保障組已經催回120多萬元的欠款,其他的巨額欠費仍然只能掛著。
醫院的無奈
“醫護人員的天職決定了我們必須要救人,但是救了之后,欠費的后果又由醫護人員來承擔,會打擊我們工作的積極性。”
6月27日晚上,由于出門忘了關煤氣,龍華大浪的郭翠娟和她一歲半大的兒子劉宸回到租住的出租房就遇到了煤氣爆炸。母子倆被送到市二醫院燒傷科檢查發現,孩子燒傷30%,母親燒傷93%。經過醫院的搶救,孩子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重度燒傷的郭翠娟需要進行多次植皮手術才能挽救生命。郭翠娟在街道出租屋管理處上班,每個月的薪水并不多。7月2日,她做了第一期手術,花了大約30多萬元。郭翠娟的弟弟郭先生告訴記者,家里的積蓄距這筆手術費用還有很大的缺口,朋友見狀后,紛紛向同事、朋友和老鄉發出了募捐倡議書。也幸虧老鄉和同鄉的幫忙,湊了10多萬元,加上家里親戚朋友幫忙,終于湊齊了一期的手術費。
深圳市第二人民醫院燒傷科醫生劉遠生說,雖然醫院有預交押金的制度,門診一般也是實行先交錢再治療,但遇到沒錢交的,醫院還得要治,不能因為病人沒錢就不治或停藥。5月31日,同樣是因煤氣泄漏而被燒傷的阿義(化名)也被送進燒傷科,當時已經休克的他燒傷面積達90%,燒傷科的醫護人員進行全力搶救把他救活。劉遠生介紹,對于一個燒傷達90%的病人來說,要修復燒傷的創面,達到完全恢復,醫療費用需要70萬—80萬元。但是,由于醫院一直聯系不上他的家人,加上他已經欠了醫院幾萬元的費用,在搶救了其生命之后,科室只能進行基本救治,以維持病人基本的需要,后期修復手術則會因欠費而暫時延期。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最頭疼的則是醫生和護士們,因為催款的不僅是醫療保障組,還包括他們。“管床醫生和護士每天早上都要催一遍,叮囑欠費的病人及時去交清欠費,以免耽誤了治療。”周繼濤說,每次去催家屬的時候,經常會遭到家屬們的不理解,甚至指責,尤其是現在醫院有患者滿意度的調查,有時候家屬看到護士來催款就會去投訴,“現在護士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去催繳欠費”。
作為科室的護士長,全科室病人欠費都由她來統籌,一提起催繳欠費這件事,周繼濤就感覺無奈和難受。“醫護人員的天職決定了我們必須要救人,但是救了之后,欠費的后果又由醫護人員來承擔,會打擊我們工作的積極性。”周繼濤說。醫院的欠費都是由醫院自己來消化,雖然表面上看欠費多少不是由醫護人員來買單。但是若科室欠費多,科室收入就會降低,科室醫護人員績效工資或者獎金就會降低,最終還是會影響到科室醫生和護士的收入。
“巨額醫療欠費無疑會令醫院流動資金周轉出現困難,令醫院不能謀求進一步發展,技術條件改善受限、人員培訓得不到落實,醫務人員知識更新出現問題,影響到醫院醫療救治水平的提升。”深圳市公立醫院管理中心資源部廖軍也表示。實質上,如果醫院遭遇醫療欠費纏身這一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的話,醫院的服務也將陷入一個惡性循環。
政府施援手
根據有關方案,醫院非醫療責任的欠費政府將承擔60%,剩下的40%由醫院承擔。廖軍表示,由于該方案實施時間不久,目前政府的補助還沒有到位。
在大部分患者眼里,公立醫院是風光無限且又占據強勢地位的。但是,對于醫院來說,這一筆筆醫療欠費又是難言之痛。記者了解到,深圳公立醫院都有欠費的情況存在。然而,在記者采訪的時候,一些醫院卻不愿意說出心頭之痛。深圳某市屬醫院的院長表示,根本就不敢將這一賬單公布于眾,因為怕引發連鎖反應,“再痛也只能自己忍著,再多也只能扛著”。
廖軍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介紹,據統計,全市11家市屬公立醫院目前醫療欠費累積達到8157萬元,欠費人數有8000多人。其中,市二醫院的醫療欠費最多,有四五千萬元,欠費的不全是病人,還包括社保和保險公司。“全市市屬公立醫院一年的業務收入大約有80多億元,但是欠費就有8000多萬元,這筆數字還是挺大的,有的醫院已經反映承擔不起了。”廖軍說。他還透露,雖然以前財政也補過醫院的欠費,但是數額不多,目前醫療欠費主要還是由醫院來承擔。
去年,深圳市財政、發改、衛生等部門聯合出臺了《關于完善政府衛生投入政策的實施方案》,根據方案,醫院非醫療責任的欠費政府將承擔60%,剩下的40%由醫院承擔。廖軍表示,由于該方案實施時間不久,目前政府的補助還沒有到位。醫管中心將代表醫院盡快與其他部門溝通,落實該政策,爭取財政補貼早日到位。同時,也會采取措施對惡意欠費的行為進行曝光,或者讓司法系統協助進行追繳欠費,并建立聯網機制,加強醫院內部的管理和考核機制,要求管理者在收費方面透明化。
醫院欠費的壓力將由政府來分擔,而對于那些家庭收入低或者因病返貧的困難家庭來說,巨額的醫療費用、醫療欠費又該如何解決呢?在采訪吳秀林的時候,就不時有家屬過來咨詢申請醫療救助的事情。雖然郭翠娟有醫保,但由于手術費用要幾百萬元,郭先生也正在幫姐姐申請相關的社會救助。
記者了解到,目前,深圳醫療救助的項目主要有深圳紅十字醫療救助專項資金、深圳市慈善會“勞務工關愛基金”的勞務工重大疾病救助及深圳市慈善會的深圳兒童大病慈善基金。不過,這些醫療救助的資金并不多,比如深圳市紅十字會醫療救助專項資金每人最多1萬元,勞務工重大疾病救助最高資助金額為2000元—2萬元,深圳兒童大病慈善基金救助的最高額度年度累計也不超過2萬元。
周繼濤說,目前深圳的醫療救助項目主要針對急救階段,而且多是救疾不救貧,對于像燒傷科嚴重燒傷的病人,后續治療還需要大筆費用,醫療救助資金只是杯水車薪。
廖軍表示,從去年開始,深圳開始擬定《深圳市疾病應急救助基金管理辦法》,設立疾病應急救助基金。據介紹,該基金是指通過財政投入和社會各界捐助等渠道籌集,按規定用于身份不明確或者無負擔能力患者急救費用補助的專項基金,救助的對象是在深圳市內發生的急重危傷病、需要急救但身份不明確或無力支付相應費用的患者。同時,對在深圳市內發生意外事故、突發事件比如工地出現危傷病人等,因得不到賠償,或者賠償不夠的,都可以獲得救助。
據悉,深圳將把市紅十字會的醫療救助專項基金以及各區的醫療救助,納入此疾病應急救助基金的統一管理下,作為社會醫療保險的一個補充。該基金將會有一個專門的日常受理機構,衛人委、醫管中心、民政部門、人大代表、捐贈人等進行監督管理,病人直接申請或者由醫院代理病人申請均可。
填平欠款黑洞
不只是政府的事
記者手記
巨額醫療欠費已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醫療問題,而是涉及社會保障體系,尤其是醫保體系、扶貧濟困體系的一個社會問題,也是醫改急需要改革的一個問題。
如何才能讓醫療欠費不再成為醫護人員和醫院的心頭之痛呢?深化公立醫院醫療體制改革無疑是有效途徑之一。深圳正在積極推進公立醫院改革,顯然,改革的力度仍然不夠,改革的成效也并不大。如果改革有成效的話,醫院也不會面臨著巨額醫療欠費的困擾,醫護人員也不用為欠費而擔心自己的收入,把患者當做“欠債人”。因此,在改革過程中,必須加大政府的投入,讓公立醫院沒有發展和創收壓力,真正回歸其公益性,老百姓看病才不再難、不再貴。
此外,還必須完善社會保障機制和社會救助體系。深圳雖然已經接近全民醫保,但是大部分的外來勞務工只有勞務工醫保,這部分人住院報銷的比例并不高,有的甚至連勞務工醫保也沒有。因此,醫院欠費主要還是外來勞務工和低收入家庭,很多家庭也因病返貧,而原本條件不好的家庭則陷入更艱難的困境。
可喜的是,今年6月,羅湖區率先推出《羅湖區困難居民疾病救助試行辦法》,在羅湖,貧困家庭如有成員罹患重疾的,不管是戶籍還是非戶籍重疾困難居民,都可以得到來自政府的大力救助,每人全年最高救助金額達到12萬元。該辦法也打破了深圳原有醫療救助項目救疾不救貧的局限。這一政策的出臺讓羅湖區一些因病返貧的家庭看到了希望。(劉麗 記者 向雨航)














